3年前的一天,面对年幼的儿子,杨玉青一时间无言以对。
那天,他想带孩子回农村老家——潍坊青州市邵庄镇双庄村,可孩子扭头就跑。孩子说,他宁愿在城里逛商场,因为村里啥都没有。
杨玉青心酸得差点落泪。对他来说,村里啥都有,那里有儿时爬过的树、上学走过的路、跟小伙伴翻过的山……最重要的,那里有生养自己的父母。
但跟孩子说这些似乎没啥用。他多希望,有一天,老家是孩子吵着闹着都要去的地方……
小村里的惆怅
那一天,安顿好孩子,杨玉青自己回去了。十来分钟的车程后,他来到双庄村村委。因返乡创业有为,那一年,他已是村党支部书记。
不能辜负村民的信任,杨玉青铆足了劲,要为村里干些实在事。但时不时地,他还是会陷入惆怅。往大街上转转,冷冷清清,能碰见的,几乎都是老年人。一个400多口人的小村,留下的年轻人没几个,村里能有什么发展?
当年一起上学玩耍的小伙伴都去哪里了?杨玉青多想他们能回来帮帮自己,一起为村里出出力,“有资源的出资源,有主意的出主意,哪怕啥也不出,最起码能坐到一起聊聊天……”
那个时候,杨玉青并不知道,离自己十来里地的北马庄村党支部书记张文斌,也像他一样,在犯愁。北马庄村有1400多口人,村不小,但面临同样的困境——发展没后劲。
张文斌以前没太在意村里人多人少的问题,但自2011年当上村党支部书记后,才发现村里人口以每年10人左右的速度递减,这让他有些揪心。
张文斌有些悲观,“这样下去,等我们这些年纪大的都没了,村里就没人了,再花钱搞建设,有什么意义?”
事实上,这不是一个村的问题。农业农村农民问题是关系国计民生的根本性问题,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以来,各级各地都在有序推进这项工作。2019年,山东启动第一批省级乡村振兴片区试点,探索多样化发展路径和典型模式。在此背景下,邵庄镇也在探索,寻找适合这片土地的发展方式,让乡村真正振兴起来。
2022年春季的一天,邵庄镇党委书记李敬国找到张文斌,谈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话题——北马庄村周围的几个小村抱团发展,组成一个大村。
在李敬国的设想中,抱团发展能解决乡村发展的很多难题,尤其是张文斌所犯愁的问题。但张文斌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震惊。以前总觉得那道题无解,那时,他局限于自己村的角度,而现在,站在另一个角度思考,似乎离找到答案不远了。
在李敬国看来,乡村到了必须抱团发展的时候了,“很多小村几乎就是‘空壳村’,别的不说,光运行成本就是一个很大的负担,每个村每年至少十来万元。选村‘两委’班子也很困难,硬选出来一个,还不如没有,老百姓也不服气。”
对于这些,张文斌都能理解,但他首要的担忧是,会不会把强村的钱补给弱村。北马庄村村集体每年有四五十万元收入,算是强村,而周边有的村不仅没收入,还欠一屁股外债,拿自己村的钱去给别的村填窟窿,就算张文斌同意,村民也不会同意。
李敬国抿嘴一笑:“这当然在考虑范围内,‘三资’不动。抱团发展,各村的钱归各村,老百姓的房子、老百姓的地全都不动,合的是班子,合的是人心,要集中力量办大事。”
抱团发展,根本目的是让乡村振兴,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但仍然要循序渐进,让大家有个接受的过程。
首先不易接受的就是村党支部书记。原先七八个村都有“一把手”,抱团后只能有一个,退下来的就会很失落,至少面子上就过不去。有位村党支部书记说,好多年了,吃完早饭就往村委去,那天早上走到门口了,才意识到不对劲,转身往回走,发现路上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,像是在嘲笑自己。
在张文斌被确定为新村党委书记候选人后,一位老村党支部书记来找他。“你说,我这个事……我不当书记了,好还是不好啊?”老书记委婉地说,“可我还想给村里干点事,还想修条生产路。”
张文斌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,想尽办法安慰,“我们以后一样为村里干事,生产路一起修,我们成了大村后就能干更多实事。”
老书记走后,张文斌不放心,隔天又约他,聊了两三个钟头,总算解开了他的心结。
给村民也要做好解释工作。在全体村民大会上,当张文斌把为什么这么做和发展前景讲明白后,突然有人问:“咱这新村叫啥名?”
“王家辇新村。”新村村委会设在王家辇村,于是在原村名基础上起了这个名。
“凭什么不叫北马庄新村?”提出异议的村民觉得,新村名像是自己的村被别的村吞并了。
这个问题是张文斌不曾想到的,着实让他有些下不来台,他只好赶紧向镇领导汇报。
于是,由北马庄村、王家辇村等7个村抱团而成的新村,有了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村名——墨龙谷村,因其毗邻墨龙山,新村名跟原先7个村的村名都无关。
有了这次经验,当双庄村、山头村等8个村抱团为1个村时,新村取名凤凰村,因其毗邻凤凰山。杨玉青当选凤凰村党委副书记。
原先的15个村,现在成了2个村,同归一个乡村振兴片区,携手共进。
是吸引,更是引领
最开始,还是会有人犯嘀咕,“就是七八个村改成一个名了,有啥意义?净瞎折腾。”
一年后,乡村抱团发展的好处逐渐显现。
从青州市区出发,沿黑山路往西,进邵庄镇界不远,路旁有所小学,3层楼,占地6000余平方米,位置极好。早些年,有400余名孩子在这里读书,而伴随城镇化的进程,这里的孩子越来越少,直到4年前,学校最终停办。
这么好的地段,这么好的楼,不能荒废了,得及时利用起来。有人提议开饭店,有人觉得应该开宾馆,还有人说开工厂,但都没成。症结在于心不齐,这所学校由周边6个村合建,各村有各村的想法,你说的我反对,我建议的你说不行。于是,这座楼一直荒着,矗在车来车往的黑山路旁,很是扎眼。
而当新的凤凰村成立后,所有的羁绊都不再有。一个集体,一个组织,一条心。这里被打造成“邵庄镇乡村会客厅”,邵庄镇的历史、文化、特产、文创等在这里展示。来了客人,张文斌和杨玉青会先带他们来这里逛逛。这里成了全镇的门面,很是耀眼。
凤凰村和墨龙谷村组成墨龙谷乡村振兴片区,一个片区一盘棋,这盘棋怎么下,才能给老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?
当一步一步走出来后,大伙儿眼前一亮——原来,他们守着这么好的资源。
2023年,山头村引进凤凰引民宿艺术村项目,第二年9月项目正式运营,一房难求;2024年,整个片区打造“成王之路”齐文化艺术风情线,游客蜂拥而至……
游客来了,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。开农家乐、办民宿、卖土特产……这里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是什么引来的人气?是美景,是趣味,是文化。民宿、乡村旅游,哪里都可以做,而这里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文化。
张文斌回忆自己小时候,经常跟小伙伴去地里挖“裤衩子钱”(齐国刀币),小孩都拿着当玩意玩。在这里,很多村都有一段跟齐文化有关的故事。
王家辇村,相传是齐桓公打猎时驻辇之处;北马庄村,传说村周围有多个齐国君王墓冢,排列呈马状……“田忌赛马”“管鲍之交”“齐王猎峱”等故事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
每个村都有每个村的故事,有听头,但略微显小,当把整个片区的故事串联起来,就是一个关于齐文化的宏大故事。游客来此,走上全长35公里的“成王之路”(有齐桓公成王之传说),重温历史故事,一路走一路玩一路学,那不是普通的乡村旅游可以相比的。
要风景,有灵秀山川;要文化,有齐文化,还有凤凰文化、状元文化等,正是这些,打动了青州籍艺术家田齐,他决定投巨资改造山头村。
3年前,山头村旧村几乎是废墟一片,大多数村民已搬到山下,当听说有人往这里投资,大家都说这个人肯定疯了。而今,这里成为凤凰引民宿艺术村,成了墨龙谷乡村振兴片区的样板。
老百姓亲眼看到了奇迹,从一个没落乡村到人头攒动的美丽乡村的转变。茶余饭后,有人也会琢磨,“如果没有国家的乡村振兴战略,我们的小村是不是会继续荒废下去?甚至慢慢就没了?”
在田齐的策划理念中,“凤凰引”的“引”字大有深意,既是“吸引人来”,更是“引领”——引领中国乡村美好生活。
在这里,美好,正在蔓延。
一家人,一条心
牵一发而动全身,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带来的美好变化,正在一点一滴影响着老百姓的生活,也改变着老百姓的内心想法。
张文斌最切身的感受,就是现在工作比以前好干多了,“村里的很多事,如果这个村没完成,另一个村会拿出自己的经验,帮着干。”而在以前,这是不太可能的,因为那时是竞争关系,这个村的事没干好,邻村可能会站一边看笑话,现在是一家人,一条心。
各村忙各村的,就是一盘散沙。西王村和东王村共同拥有一座山,有一年,西王村为了山体绿化,在山麓处补种了一批树,结果第二天东半边的树都被拔掉了——当时东王村认为西王村想侵占他们村的山地。如今,这种误会不会再发生,不再分东王西王,村民们都说自己是墨龙谷村的人。
老百姓最满意的,是自家周围的环境变美了。“前几天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有个小伙子结婚前带对象回老家,对象看到现在村里发展这么好,当即提出不要彩礼,省下钱来翻修老家的房子。”张文斌说。
这不是个例,张文斌算了算,平均每年每个村都有十来户在翻修房子,比照着凤凰引民宿艺术村的样子,要像那里一样美。
凤凰村这边也是如此。现在,杨玉青走路带风,因为前几天一个发小给他打来电话,说要回村翻修老房子,做一个艺术创作工作室。发小是某大学艺术专业的教授。
接完电话,杨玉青顿觉神清气爽、浑身有劲儿。这意味着这些年来村里发生的一丝一缕的变化,已融汇成暖人的“春风”,吹动了游子归乡的心。一个人,两个人……有了人气的乡村,才有不可限量的发展潜力。
非遗体验工坊项目、“樱•花漫谷”农文旅融合项目、青州蜜桃品牌文化印象馆项目……一个又一个项目落户墨龙谷乡村振兴片区,给这一方的老百姓以美好的期许。
2025年岁尾,又到周末,杨玉青驱车回村,这次车后座上多了一个人,是他的孩子。这回,是孩子主动要求的,因为上个周末回爷爷奶奶家没玩够。
这是一个意味更深的美好。当新生一代对老家的印象不再是落后、破败,而是美好、向往,记得住自己从哪里来,我们的乡村才有未来。
来源:山东《支部生活》2026年第1期




